一聲粗糲的叫聲劃過樹梢，林淑野腳踩在濕潤的草地上，他停下來望了一眼山邊，眼裏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，藍川拿出手電筒，照在林淑野的臉上，看到林淑野一張失神的臉。

藍川輕輕推了推林淑野，擔心地問：“怎麽了？”

林淑野一聲不吭，把衣服裹緊了，踩著草地，穿過矮矮的灌木叢林，身子輕微抖了一下。他悶聲說：“這可是只巨型鳥啊。”

藍川以為自己聽錯了，他追上去，跟林淑野並肩而行，急切地問：“什麽，什麽巨型鳥了？”

林淑野用手把前方的樹枝撥開，扭頭對著藍川說：“先過去。”

藍川矮著身子鉆過去，林淑野才過來，撒手把樹枝放回去。地上的泥土越來越濕潤，林淑野用腳踢起一塊地皮，盯著前方看，“快到了吧，我鞋子都要濕了。”

藍川不放棄剛才地追問，他又問了一句：“什麽巨型鳥？”

林淑野吐出一口氣，扭頭看著藍川，一副茫然的表情，接著他自己才領悟過來“哦，你說老鷹啊？”

藍川簡直要被林淑野逗樂，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，抓住林淑野的衣角，像是怕會被林淑野拒絕似的，藍川多說了句話，“我夜裏眼神不是很好，你讓我抓著。”

林淑野也沒有推開他，只是邊走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天空，然後低聲說：“林天崇以前在家裏養了幾只老鷹，特別招人嫌，有一回我把它偷偷放出來，結果它飛出去把隔壁家小女孩養的小鴨子給吃光了，就剩一副骨架。”

本來以為可以聽出什麽驚天大理論，沒想到林淑野就這麽嚴肅地說出這番理論，藍川被他逗樂了，拽緊了他的衣角，“這不是要怪你嗎？”

林淑野果然不肯承認，他強詞奪理，“如果我要不把他放了，他長得兩三米那麽大，得把隔壁的小女孩叼走了。”

“你後來怎麽處理那家禽了？”

“燉了。”

“真燉了？”

“對啊，一樓的倉庫裏面有個骨架標本，是我做的，翅展有一米多呢。”

藍川仔細思索了一下，他之前打掃整間房子的時候，確實是在一樓的某件房裏發現了許多骨架標本，不過那上面都標著價格，他就理所當然地認為裏面的東西都是林家人買回來的，他完全沒有想過裏面還混了一個林淑野做的。

林淑野說著，看到了亮晶晶的東西，是河水在月光底下發出的亮光，他精神為之一振，快步走過去，把鞋子脫了，踩在河邊滑溜溜的鵝卵石上面，他走了幾步，腳底開始打滑，趕緊回頭對藍川說：“地面滑，你別脫鞋子。”說著走到岸邊，找了一塊直徑七八十公分的石塊坐定，把腳放進河水裏，舒服地嘆氣。

這河水從山頂流下來，十分冰涼，不過林淑野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折騰，熱出一身汗，現在他把腳往這水裏一放，背上的傷口也不是特別疼了。

藍川跟著走上來，往周圍看了看，跟著坐在林淑野旁邊，他擔心地問：“你說這深山老林裏有沒有猛獸，要是蹦出來兩只豺狼我們打得過嗎？”

林淑野冒出一串笑聲，他鄙視的瞄了藍川一眼，“這地方以前環境破壞很嚴重，能吃的，皮毛能用的，都給當地人捕殺了，當時比較貧窮，能吃點野菜算是小康，更別說打野味了，後來狼啊野狗之類的都死得差不多了，當地人終於知道保護了，不過也來不及了，這裏變成了一座空山，夜裏靜的可以，只剩小蟲子再叫，村民沒辦法，只好開始種樹，把植被搞起來了，不過以前被捕殺的那些豺狼的子子孫孫還是沒有再回來過。”

藍川認真地聽完，他沒有想過平時看起來連書本都沒沾過的林淑野會關心這種事，比較好奇，順口就問了，“你從哪裏聽來的？”

林淑野得意地轉過身來，“實話告訴你，這座山頭，”他用手指著附近一座山，“我在上面栽了五十來棵樹，以前跟林天崇過來的，他的公司搞什麽形象宣傳，做做面子工程嘛，我也幫忙了，當時還上了報紙呢。”

林淑野前幾天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，確實沒什麽印象，因為當年他過來這邊的時候不過十來歲，而且附近都是光禿禿的山坡，一直到他被王軍喊著到山裏面找紅絲帶的時候，他就在山腳下發現一棵樹，上面雕了個字，就是他名字裏面那個“野”字。這才想起來自己幾年前曾經來過這個地方。

藍川就坐在林淑野的旁邊，他這會兒看到林淑野身上那件白色襯衫背面已經被染紅了，有點心疼，趕緊把手裏的衣服往河裏一甩，再提起來，用力擰幹了，沖著林淑野說：“把衣服解了吧，我給你擦擦背。”

林淑野也不再執拗，他把襯衫扯開，露出結實的背，夜風吹來，他背上的汗珠也幹了。藍川把濕了的衣服放在林淑野傷口周圍，輕輕擦了一下，問：“疼嗎？”

“疼！”

“那我輕點？”

“男子漢扛得住。”

藍川忍不住笑出聲來，他算是明白了，無論如何，這個林淑野就必須要在口頭上爭口氣，藍川也不跟林淑野貧嘴，他左手拿著手電筒，右手仔細地幫林淑野擦著背，夜裏涼爽的風吹來，林淑野的心也平靜下來，兩人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，跟輕微的水流聲。

林淑野背上的傷口並不是很深，但是皮膚擦破了很多，所以才流了那麽多血，好在已經止住血了，只要把傷口清理幹凈，不到兩天傷口就會結痂了。藍川認真地把帶血的衣服放進水裏洗了一遍，又再次擰幹，把林淑野的北重新擦了一遍，接著說：“轉身。”

林淑野不疑有他，轉過身子，兩人面對面坐著，藍川拿起手上的濕衣服，往林淑野臉上擦了一圈，林淑野明顯有點意外，身子往後縮了縮，不過這次他沒有逃。

“你耳朵上的皮膚曬傷了。”藍川輕聲說，這才幾天，林淑野就把自己的脖頸曬得通紅，估計再過兩天他就得大面積曬傷。

“怪不得感覺耳朵有點疼。”林淑野恍然大悟，閉起眼睛任由藍川幫他把臉擦幹凈，接著藍川開始幫他擦身上，從脖子開始，一直到腹部，林淑野僵硬的跟石像一樣，他用了這輩子最大的定力才沒有怒吼一聲然後彈開。

藍川的視線在林淑野臉上掃了一圈，低下頭自己把手擦了一遍，然後又擡起頭，問：“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？”

林淑野睜開一只眼睛，不解的問：“哪句？”

“你說過喜歡跟我相處。”

“嗯，別混賬，別打小報告的真君子，我都敬重。”林淑野這是在故意提及藍川聽從林城的話，把自己的日常生活無一例外全部都轉述給林城的事。

藍川站起來，把上衣褲子脫了，接著一個飛撲跳進河裏，河面激起一個巨大的浪，林淑野還沒反應過來，整個人都濕透了，他張開眼睛，用手把臉上的水抹掉，嚷嚷著，“我靠，你不能先提醒我一句？”

藍川游到河對岸，靠在岸邊，隔著六七米遠的河面沖林淑野喊：“跟你爸爸打報告那件事，我可以道歉，我確實在進林家之前，就聽從了你爸爸的吩咐，除了要當你弟弟，還必須時刻註意著你，別讓你在外面闖禍。”

林淑野喊回去，“林城給你多少錢，你給那種人賣命，不值當！”

藍川說：“沒有錢，事實上，當他兒子對我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，我的學費都是自己攢的，房子也是自己租的，我媽以為我個嘉將年紀太小，在這個社會上活不下去，才會在她去世以前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她的好朋友，也就是你爸爸，讓他幫忙照看我們。”藍川把額前的頭發捋到頭頂，“因為嘉將以前的繼父的可怕行徑，讓我媽有所顧慮，但是你爺爺林天崇的名聲一直很好，她這才方向的把我們托付給你爸爸。既然是我媽的要求，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了，我不想讓長輩難堪。”

“靠，說的你犧牲很大。”

“當然，以前我只要負責我跟嘉將兩人的日常飲食，後來我得伺候你們林家全家，還有你這個少爺。”

林淑野站起來，無所謂地聳聳肩，“你要是不爽你可以走。”

藍川游過來，他認真地看著林淑野，“我不走，我喜歡跟你相處。”

林淑野腦海裏響起幾個炸雷，他只覺得腦門開始發燙，再加上藍川對著他笑，一副要把他看穿的表情，林淑野彎下腰去，撿了石塊朝水裏扔，藍川很靈活地躲過去了，林淑野來勁了，幹脆抓起地上的鵝卵石一塊塊沖著藍川砸過去，只是沒想到藍川的動作實在很快，十幾分鐘下去，沒能治得了藍川，自己倒開始喘粗氣，林淑野眼睛朝周圍看，然後一眼看到了一顆橄欖球大小的石塊，他興奮地撿起來，單手朝藍川扔過去，河面炸起一米多的水花，林淑野站在岸邊得意的說：“跟我橫，川兒，看我不治治你。”

那水花下去之後，藍川不見了。

林淑野楞了一下，沖河裏喊：“藍川，你別裝模作樣，給我起來。”

水面的波紋越來越少，開始恢覆緩緩流動。林淑野站在四野無人的夜空下，盯著黑黑的水面，他急了，又吼了一聲，“藍川你給我起來，不然我收拾你。”

漫長的三十秒。

林淑野的臉上都是汗水，他一只腳踏進水裏，“藍川？”媽的……另一只腳也踏入水裏，河岸邊的水面比較淺，不過一米半左右的水深，林淑野站在那裏喊：“藍川我警告你乖乖地出來，不然……”

不然？不然他能怎樣呢，一分半鐘過去了，靜悄悄的四周跟冰涼的河水帶給林淑野一種無名的恐懼，林淑野手伸出去，往前游，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潛入水底，離水面半米高的水裏還是比較亮的，越往下他就看不到東西了，只能靠感覺摸索，林淑野現在開始咆哮，為什麽這山間的小河這麽深這麽深，他一口氣潛到河底，用手摸索了一遍，除了石塊什麽都沒有，嘴裏的氧氣已經不夠用了，只能先潛上去，在河面大大呼吸了一口，接著又潛了進去，來來回回三四次，他大腦有點缺氧了，頭腦暈暈乎乎的。

林淑野覺得如果自己把藍川害死，他會自責一輩子。

林淑野鉆出水面，在小河中央，急了，他大聲吼：“藍川！”

“藍川，你出來。”

“你要是出來，我今晚就不收拾你了。”

“……如果你現在出現，我保證以後不沖你吼。”

“聽到沒有，媽的！”

林淑野急的心跳加速，他打算休息會兒再去下游找找，那家夥說不定被水流沖到下面去了，他小聲嘀咕了一下，“你小子走了，我一個人會無聊死。”

一只手從林淑野背上伸到他胸前，把他環抱住，藍川的下巴抵住林淑野的肩膀，他氣喘籲籲地說：“真的嗎，你沒騙我？”

林淑野正想歡呼，“我的兄弟你沒死就好！”可是轉念一想，不太對，他扭過頭，沖著藍川吼：“你他媽敢騙我！？”

藍川眼睛充血了，看來在水裏憋氣憋得很辛苦，他喘著粗氣，“你說過不吼我的。”

林淑野一只手按在藍川頭上，把他往水裏按，“不吼你，我搞死你，騙我那麽好玩嗎，我跟你玩個夠！”說著自己游回岸邊，拿起地上的衣服往回走，邊走邊用腳踹地上的石塊。

藍川趕緊從河裏出來，他在水裏憋氣幾分鐘，肺都快炸了，這會兒趕緊穿好鞋子跟衣服跑上來，跟上林淑野，“對不起。”

林淑野沒有回話。

“淑野對不起！”

林淑野往前走出十米，然後轉過身，沖著藍川過來，一拳頭沖著藍川的臉過來，然後硬生生的收回去，砸在藍川的胸膛上，林淑野咬著牙齒，“怎麽樣都可以，別拿死嚇我，其他的都無所謂，就死這一點，我不經嚇！”

藍川有點手足無措，他沒想到林淑野反應會這麽大。

林淑野等著藍川，眼睛通紅，接著伸出手，緊緊把藍川抓進懷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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